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,一个做 AI 硬件的年轻人在餐桌上铺开一块面包板。板子只有巴掌大,上面插满了几十根跳线,一头接一块绿色小板,一头接一个紫色功放,再往上是一块指甲盖大的屏和一个黑色喇叭。
他把最后三根线插进孔里,通上电,对着板子说了一句话,喇叭把答案说了回来。这套东西连喇叭带线,一百块出头——会说话的那部分一分钱没花,开源代码从 GitHub 上拉下来就行。

那块绿色小板上印着一串字:ESP32-S3。做它的是上海一家叫乐鑫的公司。圈内人管这类板子叫开发板——它本身不算产品,是让产品能长出来的那块地。它自己算不动一个大模型,只负责把声音收进去、把答案放出来,真正的脑子在云上。
一块十几块的芯片,怎么就成了今年最挤的一条路
乐鑫这块板子便宜到什么程度,看同行就知道:白牌市场的主力方案里,还有比它更狠的,珠海泰芯的 TXW81X 单价不足一美元。但 ESP32 是通用性最强的那个——它能接国内的模型生态,也能接海外的,中文社区里的现成代码最多。
围绕它长出来的最大一个东西,是一个叫小智的开源项目。它以 MIT 协议开放,把模型接入、语音识别、交互调度全部摊开给开发者。到今天,这个项目在 GitHub 上有超过三万颗星,十五万开发者和创客在用它,累计接进两百多万台设备,一天要处理九百万条对话、两千亿个 token。
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件事:做一个会说话的硬件,从「要一支团队干半年」,变成了「一个人干两个周末」。传统硬件厂商接入这类方案之后,验证周期从行业常见的三到六个月缩到一到两个月,研发效率提了约七成,算力成本降了约八成。在汕头,接上现成的 AIoT 平台,最快三周能出量产,一家企业平均省下二十万元升级成本。
四个数
| 数字 | 说明 |
|---|---|
| 3万+ | 那个开源项目的星标数 |
| 200万台 | 累计接进这个方案的设备 |
| 30% | 澄海 AI 玩具出口占比(一年前不足一成) |
| 16倍 | 淘宝 AI 玩具成交额同比 |
于是今年所有人都往这条路上挤。截至 2024 年底,国内 AI 玩具相关企业已经超过一千五百家;2025 年到现在,这个赛道发生五十多起融资,总额超过两百亿元。华为那款智能憨憨上线十五分钟卖出六千五百件,首批十万台三分钟售罄;京东 618 期间 AI 玩具销量同比涨了 283%,SKU 数量涨了 210%。
澄海是最能说明问题的那个地方。当地规上玩具企业的 AI 类产品出口占比,2024 年还不足一成,2025 年就到了三成左右;整个澄海 2025 年的玩具产业总产值,突破五百亿元。有一款接了小智方案的 AI 玩具,上市不到半年出货超过五十万台。淘宝 2025 年度数据里,AI 玩具类商品的成交额同比增长超过十六倍,AI 陪伴玩偶进了年度十大商品。
把 99 块拆开,AI 只占 10 块
热闹是真的。但把一台 99 元的 AI 玩具拆开算账,钱不是这么分的——而且最贵的那一块,恰恰不是 AI。
先说零件。一颗 MEMS 麦克风两到三块钱,毛利率还能守住 35%;一块通信模组,把模组和大模型打包成整机方案卖给品牌,出货按百万套计。乐鑫在这个市场里握着约 45% 的份额,毛利率 40% 左右。这一层根本不用赌哪个品牌能赢,只要 AI 玩具还在卖,订单就在。
再往上是 IP。迪士尼、宝可梦这类国际 IP 占着高端市场约七成的份额,授权费率 12% 到 15%,个别能谈到 30%。同一只玩偶换张脸,价格就能跳一大截:自研 IP 卖 399 元,联名款能卖到 799 元。授权一年一签,品牌方年年都得交。
再往下是工厂。澄海的「一公里产业链」把从塑料颗粒到成品的流程压缩在五十公里内,制造成本比海外低三到四成。但代工厂的毛利率普遍不到 10%:东莞有家代工厂接过一个亚马逊智能熊的百万台订单,摊到每台玩具上的利润,两块三。
品牌商看起来体面一些,公布的基础款毛利率能到 50% 到 65%,中高端 70% 到 85%。可压在毛利上面的是 IP 授权和流量费,这两笔都是刚性的、按年计的、规模越大交得越多。
最后才轮到 AI。按调用算,一台设备一年的 token 成本能控制在二十元以内;按最贵的买断授权算,一份预置授权大约十元,最高不到二十元。一个 99 元的玩具,AI 占售价的比例,按调用只有 1% 到 2%,按买断也就一成上下。
99 块钱,钱去哪了
- 麦克风 两到三块钱一颗
- 通信模组 方案商打包整机方案,出货按百万套
- IP 授权 售价的 12%–15%,联名款能到 30%
- 代工 毛利率不到 10%,最狠的一单每台 2.3 元
- 品牌 毛利 50%–65%,中高端 70%–85%
- AI 按调用 1%–2%;买断约 10 元,封顶 20 元
于是出现了这个不太讲道理的结构:越靠上游越稳,越靠近工厂越薄,而唯一随使用量增长的,偏偏是最便宜的那一样。这一整条链上,只有 AI 那十块钱,是被印在海报正中间、放得最大的一行字。

掏钱的那个人,其实不看 AI
「谁会买单」这个问题,问的人多半是做技术的。做技术的人关心的是「它居然听懂了」;掏钱的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艾媒咨询有一组数据:AI 玩具的购买人群里,26 到 35 岁占 53.45%,36 到 45 岁占 36.45%,加起来接近九成。儿童还是主要的使用场景,但决策权完全捏在成年人手里。
而且成年人自己买的比例在快速上升。一个人住的年轻人,花三百多买一个毛绒挂件,换一句「今天辛苦啦」;子女给独居的母亲买一个会说话的玩偶,陪聊、提醒吃药;双职工家庭用它补上英语启蒙那个缺口。三条需求线,最后在同一个货架上交汇。

真正买给孩子的家长,掏钱的理由其实很具体:下班太晚,赶不上睡前那半小时;自己英语张不开嘴;讲故事讲不过孩子他爸。这三个洞,AI 恰好是眼下最便宜的填充物。
所以,做技术的人为「它能对话」掏钱,家长为「我不在的时候,有个东西能跟他说说话」掏钱。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,其实是两门完全不同的生意。

买完之后,第二周
到这里,真正的问题才开始。行业里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一个数,是退货率。AI 毛绒玩具在电商平台的退货率大约 30% 到 40%,直播间里最高冲到 80%,有行业口径说常年保持在 50% 以上。
有个千万粉丝的博主,单场直播卖某款 AI 玩具卖破一万台,佣金比例 50%,后来的退货率是 60%。退货回来的货拆过、通过电,毛绒面料也脏了,很多只能折价处理,直接变成损耗。算上投流和算力,不少商家销量很漂亮,净利润并不高。
也有把这件事做下来的。有头部品牌靠配网引导、首周回访、客服跟进、会员体系,把退货率压到了 8%。8% 和 80% 差了十倍,靠的不是更聪明的模型,是这些跟 AI 毫无关系的笨功夫。
退货的理由不复杂。宣传片里的应答流畅得像真人,到手之后网络差一点就延迟,问两句就开始胡说;嘈杂环境里语音识别的准确率不足 65%,断网就变复读机。有位家长花 599 元买了一台,光是联网激活就折腾了很久,最后退了。
云南、贵州、广西三地消协拿十五款 AI 玩具做过一次比较试验,以 75% 为合格线,有七款的语音交互成功率不达标,结论写得还算客气:经常答非所问、装聋作哑。艾媒 2026 年 3 月的调查里,家长反馈的前三个问题是续航短、安全隐患、响应不灵敏——没有一个是「AI 不够聪明」。
但这些都还是表面的。更深的一层,是有从业者向媒体承认的一句话:AI 玩具前两周活跃度很高,第三周开始,就有用户不再开机了。
到现在为止,没有一家公司公布过日活。
「一个所有人都抢着做、却没有人敢报日活的品类」
这才是「谁会买单」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形状。买单发生在第一周,判断发生在第三周。第一周靠的是直播间的剪辑和详情页的文案,第三周靠的是那个东西在桌上还值不值得被拿起来。
唯一把留存做成的,是一台不说话的机器
目前为止把留存做得最确定的那家公司,做的是一台不说话的机器。ropet,北京萌友智能做的,售价不到两千元。它不聊天、不背唐诗、不回答「为什么天是蓝的」。它只有一件事:肚子上那块加热片,一直恒在 39 度。你把它抱起来,它是温的;你摸它,它会往你手上凑。
它的成绩单是这样的:退货率不到 4%,90 天用户留存 80% 到 90%,核心用户日均开机超过 20 小时,日均深度互动超过 2 小时。截至今年 4 月累计出货近两万台,七成卖到海外。跟环球影业联名的「没牙仔」款预售五天破一千台;面具、毛绒套这些周边,复购率 70% 到 80%。
创始人何嘉斌把这件事说得非常直白。
「我们售卖的是宠物提供的情绪价值,说话会破坏这个体验」
他还有一句更狠的:对话越多,就越容易出纰漏。这句话点破了整个赛道的命门。一个会说话的玩具,每一句都可以被评判——答得对不对、像不像人、记不记得住昨天的事。一个不会说话的宠物,没有一句话可以被评判,它只是凑过来蹭你的手。用户没办法用「准不准」去衡量它,于是也就没有落差。
它不做可被评判的功能,只做不可量化的关系。

当然它也有软肋。朋友来家里,它对客人的反应和对主人一模一样,用户会有一种「我这一个月白瞎了」的感觉。何嘉斌最后还是加了人脸识别,让它学会叫爸爸妈妈。这个细节很说明问题:连「不说话」这条路,最后也要靠一点点「认得你」来撑住。
那到底买一次,还是月月收钱
绕回最初那个问题:这门生意是一锤子,还是一笔一笔地收?行业里两条路都有人走。一条是买断,汤姆猫有一款 AI 陪伴机器人卖到 1999 元,付清之后不再产生订阅支出,而它家普通的故事机只卖 69 元。另一条是硬件加订阅:BubblePal 的会员 99 元一年;芙崽在国内的 VIP 年卡 199 元、SVIP 年卡 299 元,每天免费互动大约 24 分钟,超出要买卡。
有意思的是,同一家公司在海外用的是另一套说法。芙崽的英文官网写着:基础版终身免费,每天 20 分钟 AI 对话、每月 0.5G 流量;Plus 卡 99 美元一年,给到每天 60 分钟,整机 199 美元。官方自己在把「订阅」往「可选」上退。
这件事比任何一篇行业分析都诚实:强制订阅是能收到钱,但它同时也是退货率的一部分。续费的坑还有几种更隐蔽的:有产品内置流量卡,第一年免费,第二年要续,续多少、以后涨不涨,全看商家;有产品的「证书」要按年交 99 元,399 元买的机器,三年下来又是近三百;还有按月的,小红书上「三千块的玩偶要按月续费」已经是个独立话题。
把账算完是这样的:一只 399 元的 AI 玩具,叠上 99 元一年的服务续费,三年下来接近七百元——买玩具的钱,只占总成本的一半多一点。
但真正的复购不在订阅里。前面提过,ropet 复购率最高的东西是面具和毛绒套,70% 到 80%。那是配件的复购,不是服务的复购。这条赛道目前唯一被验证的重复付费,是给一个不出错的宠物买衣服。
**订阅不是复购,是止损。**硬件是一次性的,退货的损耗只能摊在订阅上。这句话行业里没人明说,但每一个定价方案都在照着它设计。
真想冲进去的人,开模之前该知道的三件事
2025 年 11 月,FoloToy 的 AI 泰迪熊 Kumma 因为内容失控——它给孩子的建议越过了线——产品全线召回、接口受限,品牌基本停摆。同一年,另一家叫 Bondu 的公司数据泄露,数万条儿童聊天记录曝光。这两件事放一起,就是这条赛道最脆的那根骨头:AI 玩具同时覆盖未成年人、开放式对话、用户数据,一次事故就能让一个品牌一夜归零。
监管的手已经在往这边伸。加州参议院全票通过了一项法案,拟对含 AI 陪伴聊天机器人的儿童玩具实施四年禁令;联邦层面有议员直接提案,禁止制造和销售含 AI 聊天机器人的儿童玩具;马里兰州的地方性法规今年 7 月 1 日已经生效,要求上市前完成安全评估、数据加密、禁止把儿童数据用于训练。欧盟更硬:AI 法案第 50 条的透明度义务今年 8 月 2 日生效,违规罚款上限是一千五百万欧元,或者全球营业额的 3%,取高的那个。
而最直接的一道门是 COPPA——收集 13 岁以下儿童数据,必须拿到可验证的家长同意。2026 年已经有中国出海企业因为这一条被罚了两千万美元。这些事不写在详情页上,但它决定这门生意能做多久。
这条链上,人站的位置决定赚不赚钱
今年冲进这条赛道的人,大概分三种。第一种是工厂:公模、贴牌、低价跑量,目标市场在东南亚、中东、南美。这种打法最稳也最薄,一台赚两块三,靠的是订单量。
第二种是签 IP 的。儿童市场里 IP 是第一购买决策因子,优先级远高于 AI 参数,签到一个热门 IP,流量问题就解决大半。《驯龙高手》的没牙仔、奥特曼、奶龙,都是这个逻辑。但 IP 解决的是「买不买」,解决不了「留不留」——热度能拉高销量,体验跟不上,流量进来也留不住。
第三种是卖方案的。模组、方案、云平台,谁赢都跟他有关:广和通把模组和大模型打包卖,2025 年出货预计超过八百万套。他们不用赌哪个品牌能活下来。
站得最难受的是第四种——既没有模组的份额,也没有 IP 的授权,也没有渠道的流量,只有一套从 GitHub 上拉下来的代码,和一个毛绒外壳。这种人在今年的展会上最多,他们的产品也最像:同一个方案商给的底层,同一个公模厂开的外壳,同一个价位段,最后只能在直播间里拼谁的佣金给得高。
回到开头那张面包板。它证明的事情其实很清楚:一百块钱,今天已经能做出一台会说话的机器。这件事在今年被彻底解决了——三万颗星、两百万台设备、半个澄海都在为它作证。
没被解决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在第三个星期,还想跟它说话。
这个问题的答案,目前不在那块芯片上。它在一块一直温着的加热片、一张会转过来的脸、一件能换的毛绒外套,或者某个还没被想出来的东西上。谁能答上来,谁才算真正拿到了那张门票。
